《乔园志》的履范之诺
观澜去世已经三年多了。
还记得他去世前的那个春天,我与薛梅去医院看他。四人医紧邻着涵东历史街区,站在楼上,远远看到徐家桥的泡桐花。穆穆春风隔在墙外,观澜的病房里满是各种药剂的味道,我们坐在床边,和他说一点轻松的话题。他的脸色很不好,消瘦得又黑又黄,尽管精神尚可,却也是沉沉奄奄,让人不忍听闻。
“《乔园志》的事情,同华有时间帮看看——”不知聊到什么,观澜猛地停住话头,握住我放在病床上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说是用力,却连我的手都没抬得起来。
观澜为乔园修志的事情,一开始我便知道。
乔园又名日涉园,位于泰州城中税务桥东南,是江苏长江以北现存最古老的私家园林,园中建筑以及古木湖石,多为明代遗存,现在是全国重点文保,有誉为“淮左第一园”。2020年那会儿,我在海陵政协从事文史工作,观澜与俞扬老师作为特聘顾问,经常在我办公室谈古论今。观澜说起为乔园修志的打算,俞老师首先表示了不同意,修志没那么容易,园林志泰州更没修过,事始之端可知所措?观澜笑着看向我,我赶紧摇摇头,没有金刚钻,不想揽这瓷器活。
观澜还是执着向前了。这年的年底,在他的推动之下,乔园召开了志书编纂工作座谈会,王通、蒋宁、陈明赞等人加盟,汪维寅、张执中、黄炳煜诸师助阵,俞老师难辞其请,还是加入为观澜顾问了诸种事宜。事情就这么上马了,刃迎缕解十分顺利。
越年三月,《乔园志》编委会成立,像模像样地开始各类资料的搜集与整理,每隔一段时间小聚,汇报小结,明确下一阶段思路。乔园在海陵政协对面,他们散了之后,常会散步到我这儿,或是喊我到园子里,四百年的柏荫下坐一坐,数数涧底的游鱼,听风吹过美女照镜石的声音,师生们闲口论闲话,宽兮绰兮,无拘无束。
再越年,观澜生病了,病情发展得很快,让人有点措手不及。明明前一天还在一起开历史文化研究会的换届大会,后一天就听说观澜去南京了,他是文化名人,生病亦是新闻,成为街头巷尾很多人的话题。
直到坐到观澜的病床边,我才相信他确已性命危浅了。他得的病十分疼人,研究了一辈子佛教的观澜跟我们说,他不疼,有佛菩萨的保佑,说这段话时仿若云淡风轻,可我还是听出了一点弥留之叹。
2022年的处暑,观澜走了,乔园修志的事情自然就停了一下。
是年冬,我回到海陵宣传部工作,重拾文联的老本行。雪快落的时节,秉性老师约了沙翁与俞老师家中小聚,绿蚁新醅酒,我依旧在
席间服侍。酒过半巡,俞老师说:“同华,观澜没有修完的志你要修下去啊!”
沙翁慢悠悠地举着杯子和我碰了一下:“履范之诺,为朋友善始善终。”
秉性老师接着一句:“你不做谁做呢?”
一杯下肚陡然畏惊,想起观澜病床前的嘱托,这件事如之奈何?
几天之后,乔园的建东主任与我联系,他是观澜的老朋友,修志之事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,谈及后续,其事也急,其情也恳,我只能答应下来。郁郁春回,迟迟寒梅,日涉楼的东会议室,俞老师陪着我与建东主任以及乔园的戚康诸君见面,说不到几句便提及观澜,故人倏忽已去半年,不约而同地唏嘘感叹。
修志以存史,知史而鉴今。真正自己上手,才知道俞老师当年不同意观澜修《乔园志》的初衷。作为泰州文史专家的他是首轮《泰州志》总纂,修志是个苦活,他一直这么训教着我们!乔园是泰州现存面积最大的园林,极盛时有山响草堂、绠汲堂、松吹阁、因巢亭、莱庆堂等十四景,陈从周大师专门写过《泰州乔园》予以高度评价,如何立足于档案、口碑、历史典籍、调查踏勘,辨伪存真,追本溯源,这不是单纯地一次登高回眸,和一般的文学创作迥异,轻慢不得更懈怠不起。
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,我将观澜他们既有的修撰内容予以了抉剔,在俞老师的指导之下,参照史志通用格式兼顾乔园自身历史特点,根据需要设置章节,重新拟定了大纲,将全书分为了沿革、园景、建筑、园物、逸闻、艺文、园务、园主等八类。在此期间,乔园管理处到泰图、泰博找到了大量资料,孙志勇、殷勇、李华、殷凯、颜萍等好友多有襄助,庄素文更提供了童年时在乔园的照片,大量图片的选用,使得学术价值与可读性的兼具成为一种可能。
回到文联工作之后,文债尤多。刚刚接手《乔园志》的辰光,《坡子街印象》《泰州名人口述史》《泰城地理》几本书都在手编纂,自己的《梅兰芳》入选江苏符号丛书又在修订当中,加之劳形案牍,根本忙不过来,夜里几乎没有觉睡,两三个小时就算充足了。
日不暇给,如斯有个小半年,书稿有了六七成,我的心稍稍解慰。观澜去世一周年,他的公子浩浩跟我联系,商量以一个什么形式纪念,他是念亲恩,于我而言类牙生辍弦。
我告诉浩浩我续修《乔园志》的事,电话里他停了好一会,有些哽咽,又有些激动,连说了几个好。
活动最终没有举办。或许在我们看来,履范之诺,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形式了。
一年半的时间,直至2024年的5月,《乔园志》的书稿基本写成,三十万字辅以两百余幅图片,从古游近事到人物轶闻,从山水布局到陈设匾联、活动收藏,系统记述了乔园的历史演变和现状,以及相关的人物、艺文等。8月31日终审会召开,来自方志、园林、文旅、住建系统的专家参会评审,俞老师会上肯定了志稿呈现了乔园历史的纵深厚重和文化底蕴,为泰州持续做好名城保护传承工作,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史实依据,殊为不易!
终审会上,专家们对篇目设置、行文规范等方面提了建议,书稿交到人民日报出版社三审三校,编辑们又是各抒己见地各议纷纭。从善如流地一一修改,如是又过去了一年半,今年10月全书付印,我真正长舒了一口气。
阮仪三教授为《乔园志》作序,他曾任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,泰州几次规划修编皆有其功,乔园的保护亦离不开阮先生的支持。今春的惊蛰,我带着书稿赴沪拜访阮先生,在同济大学的寓所细谈泰州文化,阮老叮嘱:“要一步一个脚印,有所发挥、有所创造,花大力气保护好泰州古城,边做边看,边做边研究!”
短暂的相会,阮先生问了不少他在泰州的朋友近况,陆镇余、黄炳煜,还有观澜。
他不知道观澜已去世的消息。毕竟观澜去世时才七十出头,做学问的人,还年轻得很。
然逝者已矣,如同窗前飞过的梧桐落叶。
冬至过后,金陵城里添寒了许多,省作代会在江边的建邺召开。《乔园志》带着新书特有的馨香放在案头,翻看了几页不觉泪目,望着窗外滚滚东去的江水,很快又是一个春天。逝者如斯,故人何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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