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深圳朋友小朱
来深圳就认识小朱了,潮汕人,现在深圳有多项实业和投资,身价早已过亿。
一
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周日下午,我陪老家来人逛东门老街。
那时的东门老街还没改造,街两边房子都是岭南传统砖木混合结构的骑楼,青砖墙,木梁柱,多为两三层,底层临街做商铺,上层住人或储物,门面一家挨着一家,带连续廊柱,街巷最宽处也就五六米。
逛着逛着,街中间一个卖领带的吸引了我们。地上放着一个自行车轮子,轮子中间立着一根铁管,铁管上方又顶着一个自行车轮子,轮子一圈挂满了五颜六色、各种花形图案的领带,旁边有一硬纸板,上面写着“韩国真丝领带”。小朱就站在旁边,瘦不拉几的,穿着“花花公子”T恤,一看就知道是假货,脚下的鞋鞋底都快掉了,走起路来吱呀响。但人却很精神,操着一口潮汕普通话,笑容总是挂在脸上,热情得让人有点过意不去,不断地推介:“韩国真丝面料,外贸厂家拿的货,商场要两三百块,现在只要五十块。”
那个时候,我国刚流行穿西装打领带,来深圳就好像出国了,回去总要给亲戚朋友带些礼物。老家的人一商量,说这领带确实不错,就买这领带带回去送人。经过讨价还价,最终以四十块的价格买了好几十条,并要小朱负责邮寄。
在我们选好颜色、花型后,小朱把领带装进一个大的黑色塑料袋里,一只手拎着,一只手握着自行车龙头,跨坐在自行车上,两只脚拖在地上,一会儿骑行,一会儿着地,脚全当刹车了。我们从后面看着他渐渐远去,瘦小细细的身影左右摇晃、跌跌撞撞。那时没有快递的说法,只有邮政,邮政局就在离东门老街不远的深南东路人民桥旁。
没多久,他回来了,把邮政的寄单给了我们。我仔细一看,那自行车根本就没有刹车,坐垫大面积破得发白,脚踏板都没有,就两个轴。我们走了,小朱跟我们挥挥手,乐呵呵的!
就这样,我们认识了,成了朋友。后来,只要内地来朋友,我都会带去他那里买领带。
我还陪他一起去进过货。那时我刚来深圳不久,工作还没步入正轨,又一个人,孤独寂寞,加上还有点好奇心。
还是一个星期天,我一早就踩着自行车来到东门老街跟他会合。小朱已经在等我了。
我们来到蛇口工业区的一个仓库。小朱跟这里的供货老板没讲几句话,就开始挑货,然后点钱付款,整个过程就半个小时,没有废话,不要单据。临走,小朱才想起介绍我,说我给他介绍了一单最大的生意,还很得意地告诉那个供货老板,一下子就卖了好几十条,卖的什么价。那老板拍拍小朱的肩,又摇了摇小朱的脑袋。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潮汕话,但我能明白他们的意思。
回来的路上,我一路都在惊讶,一条领带,竟然赚了我们三十二块,他们之间竟然没有商业秘密,小朱竟然告诉供货老板卖价,供货老板赚得肯定比小朱少多了,但并不忌讳对方比自己赚得多。他们都在为“我赚钱了”开心,而不管对方赚多赚少。
二
几年后,小朱路过我单位,告诉我他现在做服装和鞋的生意,在东门老街有了几个店铺,正在策划做一个“鞋城”。那个年代,东门老街的店铺非常俏、非常抢手,转让一间店铺,仅“茶水费(中间介绍费)”就得好几万。可想而知,小朱这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、越来越大了。
他说现在鞋的生意很好做,一般人都是去福建拿货,但贵质量还差,问我有没有熟悉的鞋厂,可以下单贴牌代工。我想起我一个朋友曾在内地的一家制鞋厂当过副厂长。几经周折,联系上了这家制鞋厂的厂长。这厂正面临订单不足、快要倒闭的困难,听说有订单,非常乐意、积极,材料费、加工费也都报得很低。
第一批订单很快就完成了,当负责送货的人回去汇报,说一双鞋在小朱的店里要卖到一千多时,这个厂长不干了。我辛辛苦苦,一双鞋才赚了几十块,你凭什么不费劲就赚了几百块。厂长安排人员来深圳找房子,很快“某某制鞋厂深圳营业部”就开张了。这营业部的负责人正是那负责给小朱送货的。
没到半年,营业部就经营不下去了。主要原因有五:一是品牌,市场都把这鞋当作是内地某小作坊生产的低档货;二是市场定位,没有明确的目标销售群体;三是款式,少且老旧;四是定价,看似比小朱卖的价便宜了很多,但还是比市场上的低档货贵了很多;五是选址,看似繁华,却不成集、不成市,也不对应它的产品。
这个营业部的负责人感到压力很大,回去汇报的是他,建议来深圳开营业部的也是他,找房子、装修等,又是他经手的,经营也是他负责的。于是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。辞职跳槽了。又折腾了一段时间,营业部还是关了,工厂也倒闭了。
三
2005年的一天,小朱打电话给我,说房价还会涨,说他看好一个楼盘,建议我在他隔壁也买一套,做邻居。这时的他,还不知道我现在的公司就有房地产板块。我电话里还给他做了深圳的房地产市场分析,原来是什么价,现在是什么价,涨幅已经达到了多少,深圳有多少人口,现在在建楼盘有多少,销售楼盘有多少,存量是多少,说了一大通,也不知道他听了没有,听明白没有。
过了几个月,小朱邀请我参加他的新房入住仪式。就在他的新家里,就一桌,都是他的朋友,他们家的人,没一个上桌。席间,我们谈论最多的不是房地产,而是小朱,都夸他,都羡慕他买了这么大的房子,说他有本事。
几乎就在差不多时间,我内地一个朋友也买了房。他们家祖屋拆迁,在新区分到一套拆迁补偿房。这几年,他女儿出嫁了,女婿在省城开了家通讯终端设备公司。女儿、女婿孝顺,说父母辛苦了一辈子,拆迁房离市中心比较远,周边设施还不配套,生活不是很方便,就在市中心给父母买了一套房。住进新房了,麻烦也随之而来了。他在一家国有工厂做设计科长,用他的话说,他又不是厂领导,既不管钱,又不管物,也管不了几个人。他科里有人匿名举报他,说他拿多少工资,老婆拿多少工资,不吃不喝多少年也买不起这套房,这钱是哪里来的。好在单位领导比较了解他,走了流程,不予理睬。他一气之下,血压高了,心脏病也犯了,只得提前退休,卖了房子,去女儿女婿那里了。
同样是买房,一些人是羡慕,“你看看人家,又买房了,有本事”。一些人却是嫉妒恨,你还没把账算清楚,他已经把你们家的账算清楚了。何况做这种浪费公共资源的龌龊事情还是零成本。
四
认识这么多年了,小朱家里的人都熟了。
我们羡慕他会做生意能赚钱,他却羡慕我们有点文化、有个相对稳定的工作和收入。我们认识没多久,他就跟我说:“我们家的人都没文化,我不能让我弟弟也这样,我一定要让我弟弟上学,不要走我们的老路,将来毕业了,我不管怎样,都要想办法让我弟弟有个稳定的工作。”
我帮他联系了小学,他弟弟瞒着年龄,在他的支持和压力之下,完成了小学、中学、大学的学业。
但他弟弟毕业后,在一家国有企业上班两三年后,不习惯朝九晚五的生活,还是辞职做起了生意。小朱如同父辈,给了弟弟几个店铺,由弟弟自主经营。这与一些家庭为了争得父母的一点点财产,兄弟姐妹吵得面红耳赤,打得头破血流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潮汕人有一个特点,就是家族里只要有一个人发达,这个人一定眷顾着家族里的所有人。小朱的堂弟,国外留学回来,无所事事,不想上班,不想受人管,就想自由自在,结婚后也还是这样。小朱主动找他,说你现在已经结婚成家了,不能还是这样,把自己的一个工业园交给他管。
小朱的堂弟恰好有这方面的天赋,把工业园管得有条不紊,项目招商、出租率都明显好过以前,还制订了一系列制度,有效降低了成本,提高了效益,得到小朱的认可。
办公室的大老王,仗着自己是老员工,不服气,总是给小朱打他堂弟的小报告,总是在员工面前发牢骚、说怪话、挑拨离间。年底,被小朱“开”了。
工程部的小刘,一如既往、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工作,主动给小朱的堂弟提一些建议,不问纷争,且与同事关系融洽。年底,被小朱派去管另一个工业园了。
一眨眼,认识小朱三十多年了,我还是叫他小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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