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日子,我们老两口去山前广场观看文艺演出。途经老家后埭时,爱人突然从我的“敞篷宝马”后座上仄过身,挥着手:“喂,喂……”。

我的余光里闪现了一熟悉的女人,她蹲在屋檐下,身子蜷缩着,就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大螺蛳。

我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爱人是在喊那女人的名字:“卫卫,卫卫”,但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,卫卫只是微微拱拱脑袋,胆怯地望着我们。

奇了怪,老乡老邻的,才两三个月不见,她咋就淡忘了我们。

高压线上的麻雀早已被我爱人的嚷嚷声惊散,原来卫卫的眼光不是关顾我们,而是在追寻麻雀。或许她以为那些都是鸡窝里跟过来的家禽,翅膀硬了,飞得老高呢。

是啊,我们老埭上拆迁的七户人家,如今总还时不时在脑海中闪现,好像正端着碗,站在路边,筷子敲着碗沿,招呼着左邻右舍:“到我家吃啊。”那韭菜馄饨或者芋头咸粥的味道直抵鼻腔。

就连卫卫都懂得礼节,只要我们一回老家,刚刚出现在她眼前,她马上紧跟在后面叫着“哥哥”“姐姐”。她那神态是真诚的,没有一丝儿装模作样,我们笑眯眯地答应,这是对她最大的尊重。让人欣喜的是,卫卫仿佛得到了最大的奖赏,居然扭起身来,虽然有些笨拙,但这可能是在电视里学到的看似简单,却是最撩动她心的舞姿。

卫卫有固定补贴,还有政府安排的特殊服务,我们平时也会给些半新旧的衣袜、日用品,起码生活过得去。

可是,她为何还是郁郁寡欢呢,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
卫卫这会没有理会我们,这不能怪她,她早已习惯了孤独。

卫卫本来精神就有些迟钝,高铁建设,旧房拆迁临时安置到了一个新地方,一时半会还没转过弯来。听说现在她家住的过渡房还是村里帮拾掇的,水电现成,免房租,还倒贴1800元的过渡费,这是政府对她家的特别照顾。可我们仍然不能理解,吃穿住不愁,她还担心个啥。这让我想起父亲在托老院住了十多天,就吵闹着要回家。有人不解的问他:“端来吃,请来坐,有专人服侍,有啥不好呀。”父亲回答很直接:“你不懂。”其实,我们就是没有真正走入特殊人群的内心世界。

新的暂居地虽然就在后埭,但四周也都拆迁了,没有熟人和她搭话,她找不到南,自然找不着北,她一直连回娘家的路都认不得,老埭也就是个模糊的轮廓了,她听男人话,从不乱跑,平时她总是蹲在屋檐下,环顾路上车来人往,可行人都是一闪而过,没有人扭头关注她,哪怕扫视一眼,卫卫只能盯着电线上的麻雀看,听它们唱歌、开麻雀会。

没过几天,埭上有人家办丧事,男人破例载着卫卫同去。

十几个老年人早已围坐着在折锡箔,塞满了好几个大方便袋。这个不难,卫卫会做,她折的锞子有棱有角,连折了一辈子的老大妈手艺不如她,尽管那佝偻的身子卷曲得像个出水的小虾,但她也有灵光一闪、顿悟开窍的瞬间,有让人摸着脑袋、啧啧称奇的时候。看来她的心灵深处还是有潜能,只是没有特定的银针点破那根神经。这时的她,又像麻雀归巢,喋喋不休,大家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,但一点不妨碍她自己很享受。

日子过得很快 ,安置房几个月后就会交付。成群麻雀没有和她熟识,她不晓得怎么投喂,麻雀也就不会跟着她进入小区,来唱支鸟歌给她听。幸好我们这七户人家又会在新区汇聚,几乎可以天天都能见着,众人一心,给予她最暖心的托举。如果有老年艺术团到社区演出,我们也会叫上她一起观看,不管她能否听懂、看懂,我们都要讲给她听。

她再也不会迷失回家的路,众人都会和我一样,反复引导她: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就设在小区门口,还有那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都敞亮。

别怕,你就放心大胆走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