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观约取,厚积薄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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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姨娘

作者:鞠益恒 📜 坡子街副刊 👁 4 人读过
人物故事回忆童年温暖细节感人

我出生在外公家,六岁随母改嫁到另外一个地方的新家。几十年来,我老是极力追忆当时的情景:小姨娘跑到我身边,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,弯下腰贴近我耳边轻轻柔柔地说:“以后要听妈妈的话。”然后到旁边和母亲嘀咕着什么,我走近时她们的声音就低下来。后来我们走出去老远,小姨娘还站在她家后面的竹园里遥望着我们…… 小姨娘是我大外公也就是我外公的哥哥的女儿,房子靠在外公家东隔壁,共山墙。按照现在的说法,小姨娘可称为白富美,大外公早年闯荡香港做裁缝,后来一直定居在香港,一个哥哥又在大队村办厂跑外勤,自己长得也讨人喜欢。我一直想写写她,可真要动笔时,却发现,关于小姨娘我其实知道得很少,她不过在我童年中一闪而过。 记得我们住到新家不久,有一位妈妈的发小嫁到江南,我们去吃喜酒,那次真是奇了怪了。我一坐上摆渡船,就头昏脑涨,浑身无力,到江南上岸时,路都走不动了,妈妈和小姨娘就轮换着背我。酒席上有一碗倒扣的半圆形酱红色菜肴,小姨娘抢先用筷子从中间拨开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,原来是一大块薄片红烧肉,江南人称梳子肉,香气扑鼻,味美可口。要在平时,我起码干它两三块,可那天就是没胃口,小姨娘就把上面的肥肉剔下自己吃,剩下一点点瘦肉留给我,我吃在嘴里形同嚼蜡。坐在我们对面的妈妈和爹爹,大快朵颐,吃得正欢。 印象深刻的是小姨娘去世前一年或是两年,曾来我们家住了五六天,那是我童年有了记忆后少有的几天快乐时光。每天早晨上学出门时,我都要盯着她看,以期再次得到承诺,她明白我的意思,向我笑笑说:“今天不走,你快去上学。”晚上放学的路上,我突然发现我的家变得可爱了,我恨不得一步跨到家。我们没有什么好吃的招待小姨娘,一年到头吃不上米饭,更买不起肉,爹爹就一天到晚在河边上转,他捞鱼摸虾有点小本事,清晨拿把鱼叉出去,说鱼要上来换气,有时还真能戳上几条小鱼。爹爹的嫂子知道我们家来了亲戚,拿了些黄豆给我们,说可以烧咸粥,也可以烧鱼。吃了晚饭没事,长夜漫漫,妈妈就抓了点黄豆炒了吃,火油灯摆在台子边,我在做作业,炒好的黄豆放在台子中间,大家围坐在一起,边吃黄豆边聊天,那黄豆真香啊!弟弟那时已有三四岁,爬到台上把黄豆弄到自己面前,结果满台上都是抛抛滚滚的黄豆,还有几粒掉在地上,小姨娘就从他面前抓了些装进我的口袋,说我现在没工夫吃,要做作业。 大概是她要回去的前夜,我做作业时钢笔里突然没有墨水了,家里也没有,我家西面七八十米有个小姐姐家里有墨水,以前也曾去向她讨过。不过这中间没有人家,都是农田,小姨娘说:“你怕吗?我陪你去。”回来的路上,小姨娘轻声问:“你现在的爹爹对你好吗?”我不说话,只默默地走,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,用力阻止我前行,厉声说:“说呀。”夜色朦胧,我看不清她的脸,但始终不开口,她蹲下来,面对面近距离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:“要是他们对你不好,你就告诉我,慢慢就要长大了,你以后自己跑到我家去!” 印象中小姨娘那次到我们家,还带给我们一个小坛子,妈妈喜欢得不得了,说以后可以腌咸菜了。当时乡下买不到这些东西,我舅舅(小姨娘的哥哥)人脉颇广,把小姨娘弄到靖江城里什么大集体单位做临时工,听说混得好将来还能转正,这只小坛子就是从城里买回来的。在得知小姨娘去我们家的那天,还联系打探到一个做箍桶匠的手艺人,顺路把坛子放在他的担子上帮捎了一程。 若干年后当我意识到这只坛子的价值时,我没日没夜地吵着叫母亲死命地回忆它的下落,母亲说几十年了,家里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有好多个,有的破了就扔掉了,哪记住这么多啊! 由于新农村建设,小姨娘的坟现在也迁到了我老家的集体公墓。四时八节,我到母亲墓上烧纸,总要拐几步去看看小姨娘,按照目前官宣国人女性的平均寿命,小姨娘如果没病没灾,应该还活在这个世上。伫立在她墓碑前,我常常沉思一个问题: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伴随我成长的道路一路走来,我的整个人生轨迹会不会发生某些变化?在那些无助的、几乎要崩溃到极点的至暗时刻,我是多么希望有个人搭一搭我的肩膀啊! 后记:小姨娘名叫鞠兰芳,1974年夏天一个阴云密布的上午,她跑去田里栽秧,在路过一处僻静无人的田埂时,高压线被大风吹倾斜,搭在裸露的广播线上,广播线也荡下低于人体高度,阴差阳错,该死遇到送死结,无人说得清那一瞬间她与死神是怎样纠缠的,被发现时脖子上、手掌上都留下被烧焦的深深凹痕,终结了23岁的芳华! 大外婆昏死过去三回,大队赤脚医生用超剂量镇静剂打进去,强行催眠,让她睡上一会儿。在药性发挥作用的当口,仍能听到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小叫及至后来微弱的喃喃自语:“我的乖乖肉啊……” 方圆十里,哀声遍野,天地苍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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