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亥四月,我辞了礼部主事的差事,出都南归。一路水程,到了泰州,泊在城外运河边。岸上盐船攒集,篙工赤脚,号子一声一声地喊,喊得人心里发紧。我那时已不做官了,可立在船头看这些,竟比在衙门里坐着还难受。

泰州这地方,盐务最盛。盐船载得满满的往下水去,岸上挑盐的、筑仓的、验引的,忙得脚不沾地。可那些盐工,一年到头吃的是掺沙的糙米,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破袄。盐利归了谁?这话我不敢深说,只在心底里翻腾。我向来好谈西北地理、好论天下形势,到了这盐运河边,才知道纸上谈兵最容易,看人受苦最难。

那一夜风雷大作,我推篷坐起,听雨打船舷。想着白日所见,又想着朝中那些人的嘴脸,提笔写了几句,末了是「我劝天公重抖擞,不拘一格降人才」。旁人读了,只当我替读书人发牢骚;他们哪里知道,我心里想的,还有那些赤脚踩盐的汉子——他们也该有一条往上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