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,官做得不算大,倒是在江东转运副使任上,常沿运河往来。船过泰州,每每要停一停。不为别的,是这里的市井水气、盐担子挑夫,看着叫人心里踏实。

记得有一回泊船海陵城下,天还没亮透,岸上灶户已经忙开了。运盐的船一艘接一艘,篙子在雾里戳来戳去,船工喊号子的声音湿漉漉的。有个老盐丁蹲在跳板上啃冷团子,我问他一天能挣几文,他笑了一声,说“够买两升米就不错”。我当时没接话,只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
泰州这地方,水就是命。运河里的船装着盐,也装着两淮百姓的辛苦。我有时候看灶户煎盐,灶火映着他们脸,黑里透红,像铁铸的。也听他们哼本地小调,调子软,词却苦,什么“吴牛喘月时,拖船一何难”——那是太白写过的,他们未必知道是谁的句子,只当是祖辈传下的苦歌。

回舱里我提笔想写点什么,终究只记了两句寻常景:“船头看水白,灶背映盐青”——诗句平得很,可我总觉得,比那些风花雪月实在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