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十九年,我辞了京里的主事之职,孑然一身,循运河南下。舟过泰州,正是暮春。两岸柳色如洗,河面上却挤满了船——盐船、粮船、客舟,首尾相衔,一眼望不到头。泰州本是盐运的要冲,城下这条河,日日夜夜运的都是白花花的盐,和盐一样白的汗。

叫我睡不着的是岸上那些人。牵缆的汉子赤着脚,脊背弯成一张弓,几十人一条缆,一步一喘息,拉着比他们身量大出十倍的船逆水而行。夜里躺在船舱听那号子声,一声一声,像是从河底里钻上来的。后来我把这情景写进了《己亥杂诗》里,句云:「只筹一缆十夫多,细算千艘渡此河。我亦曾糜太仓粟,夜阑卧听泪痕多。」我在京里吃了这些年俸米,到这儿才算看清一粒米是怎样从河里拖上来的。

再往前,舟过镇江,正赶上赛神大会,祷祠者以万计,香火蔽日,道士们围上来求我代撰青词。我望着那黑压压的人群,忽觉九州之大,处处都是这般沉默而忍耐的脸,胸中一股气直往上冲,遂写下:「九州生气恃风雷,万马齐喑究可哀。我劝天公重抖擞,不拘一格降人才。」

如今泰州城头的夕阳我已记不真切,那号子声却还在耳边。诸君若也走过这条运河,可曾留意过那些弓着背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