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亥年夏秋之交,我辞官南归。舟过泰州,运河两岸盐艘如林,帆影蔽日。岸上纤夫赤膊负索,弓身如虾,汗滴入土,一步一吭。那号子声粗粝,却比官场上的颂圣文章真得多。

我立在船头良久,忽然觉得这满河的水,载的都是百姓的汗。想那京中衮衮诸公,口中谈经世,笔下论盐策,可曾见过这脊背晒成酱色的汉子?我便在舟中写了几首《己亥杂诗》,其中一首写道:“我劝天公重抖擞,不拘一格降人才。”天公若真有知,何不先垂怜这运河两岸的苍生?

船过盐场时,又见灶丁在卤水边煎盐,白雾蒸腾,人影像鬼魅。我问船家,这盐一石值几钱?船家冷笑说,官价三钱,私价五两。我闻之默然——盛世之下,有多少东西是靠这样的“价差”喂养着的呢?不觉间,暮色已沉,水波泛着碎金,我竟分不清那是落日,还是灶火的倒影。

泰州一别,已是经年。那日所见,时时盘旋心头。运河还是那条运河,纤夫却不知换了多少代了。我遥望北来南往的船,总觉得这浪声里,有说不尽的人间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