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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光十九年夏,我辞官南归,舟行至泰州地界。那日恰逢芒种,运河两岸盐船如织,纤夫的号子声沉闷得像闷雷。我在船头站了许久,忽然见江面上一只白鹭掠过——它飞得极低,翅尖几乎擦着水波,末了却骤然拔起,直上青天。
我这人素来好感慨,当下便想起京师种种。那些尸位素餐之辈,那些抱残守缺之徒,国之将敝竟犹自酣睡。我取出笔墨,在船板上草就一诗:“九州生气恃风雷,万马齐喑究可哀。我劝天公重抖擞,不拘一格降人才。”
写罢搁笔,船已泊双庙码头。上岸寻了家茶馆,见几个盐商正为税率争执不休,一个老兵籍的衙役蹲在门口喝粗茶——他左袖空荡荡的,想必是早年平定张格尔时丢的胳膊。我问起泰州今年的盐课,他咧嘴一笑:“大人,盐税年年涨,河堤年年崩,您说这世道,是不是也该抖擞抖擞了?”
我一时语塞,只将茶钱多付了三文,嘱小二替他添碗凉茶。那日傍晚,我又沿河走了五里,见无数挑夫赤膊负盐,肩头磨出血痕,却仍要唱些俚俗小调排解疲乏。这情景,比京中那些请安折子要真得多。
如今想起,那首《己亥杂诗》实非凭空而来。泰州运河边的纤夫、盐商、残臂老兵,还有那只冲向云霄的白鹭——他们才是真正的“天公”。草民若有生气,便不惧风雷;也唯有风雷,方能涤荡这万马齐喑的世间。
泰州运河畔,我写下“我劝天公重抖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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