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道友,老夫杨万里这厢有礼了!今日不聊经史大义,单说说我这“诚斋体”是怎么个活法。世人总道作诗要“两句三年得”,我却偏不信——诗在石板缝里、橹声影中、盐丁的笑骂里,何须苦吟?那年我从临安赴江东转运副使任,沿运河南下,船过泰州地界,见两岸盐垛如雪山,千帆压水,纤夫号子一声长似一声,当时便随口吟道:“高安城头晚晖,泰州城外烟波迷”……咳,老夫自号诚斋野客,作诗两万余首,倒有半数是在船上、马上、饭碗边拾来的。

泰州这地方,是个养诗的好窠臼。诸位莫小看这水乡泽国——运河里走的不仅是米粮布帛,还有宋家天下的血脉。我在任上督运盐纲,见盐丁赤膊踏卤,汗珠子砸在灶台上滋滋作响,回头却把新盐包得齐整如银砖,那滋味比盐卤更咸涩。后来我写《过阊门溪》,“溪流触石转清泠,数点渔灯照夜汀”,看似写景,骨子里却藏着对百姓生计的牵挂。诗要活,就得让脚底板沾着泥土气。

有人问老夫:诚斋体到底是个甚?我说,是“活法”。好比泰州船娘摇橹,该放时放,该收时收,顺势而为。我写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”,那是真见过蜻蜓点水;写“儿童急走追黄蝶,飞入菜花无处寻”,那是真看惯村童顽劣。诗不必非要庙堂气象,街头卖瓜的吆喝、盐场傍晚的炊烟,都是天地文章。我这一生最恨模拟古人,故每回经泰州,总要买碗烫干丝,边吃边看码头脚夫们扛包,那呼喝声里自有平平仄仄。

老夫年近八旬,越来越觉得,写诗如盐事——晒卤要日头,熬盐要火候,若掺了半点假,味道就全坏了。泰州盐场的老灶户告诉我:好盐不需多搅动,静待结晶便是。诗也如此,真情实感攒够了,提笔便成,何须苦吟?诸位若想学诗,不妨去码头看船、灶边看火、田埂看人,眼睛亮了,心便活了。老夫诗云:“莫言下岭便无难,赚得行人错喜欢。”这诗句里的道理,诸君慢慢品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