🍜 那年春天,我从江宁往扬州去,途经泰州,正赶上漕运开闸。运河两岸人声鼎沸,纤夫的号子、船娘的调子,混着河水哗啦啦地响。我在码头边一家茶馆歇脚,要了一壶本地的绿杨春茶,正呷着,忽听得河上一阵清亮的歌谣破空而来:

“三月桃花开河沿,船家儿女笑开颜。一篙撑过千重浪,顺风顺水到江南!”

唱的是那每年漕船启程时的旧调子,可那嗓子亮堂得跟铜铃似的,竟是船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。她爹在船尾掌舵,听女儿唱歌,咧着嘴直乐,露出满口黄牙。岸上几个纤夫也跟着和起来,粗喉咙、细嗓子搅作一团,倒比那些庙堂上的雅乐还动人几分。

我瞧着这一幕,心里头忽地想起自己当年在沭阳做知县时,也曾见过民间的歌谣——老百姓的日子再苦,唱起歌来总能寻着些乐子。如今这泰州运河边的景象,倒让我又添了几分感慨。那茶博士告诉我,这会唱船歌的姑娘是渔家的,从小跟着船长大,唱的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老调儿,每逢开闸就出来唱,算是给过往的船工讨个吉利。

我问那姑娘唱的是什么词,茶博士摇头笑道:“哪有什么定词?都是随口编的,见山唱山,见水唱水。今儿见了先生这样斯文的客官,只怕下次要唱‘青衫客官船上坐,一壶春茶话短长’了!”我听了哈哈大笑,在泰州歇的这一盏茶工夫,竟比在衙门里坐上一天还有滋味。

这船歌虽算不得什么雅事,可那市井间充溢的活气,却是我这辈子最稀罕的。后来我把这段见闻收进《随园食单》的序言里,倒不是说船歌跟吃食有什么关系——实在是那日茶馆里的河虾烧豆腐,叫我记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