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同门,今日在经义斋闲坐,见窗外桃萼初绽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泰州的一段日子。那时我日日与水打交道,夜里却在灯下写一个秦淮歌女的故事。今日不妨与诸君说说这两桩事如何缠在一处。

先说治水。康熙二十五年,我随工部侍郎孙在丰往淮扬,疏浚下河海口。黄河夺淮已久,下河七州县一片泽国,泰州亦在其间。我辈驻节泰州,日日扁舟往来于河港,看闸口、勘淤沙。治河不是纸上事,须得亲见水势之缓急、地形之高下。虽后来下河工程中辍,我却把这一段河上的见闻,记成了一卷《湖海集》——那是我渡淮以后所作的诗,写的是真水、真土、真百姓。

泰州是水乡,也是文人荟萃之地。我在淮扬间得与冒辟疆、邓汉仪诸位先生往还,听他们说起弘光旧事,说到金陵玉殿、秦淮水榭,字字都带着泪。那时我才明白,南明一朝只撑得一年,不是天意,是人事:君不君,臣不臣,门户相争,兵饷不发,清流与阉孽咬着不放,终于把半壁江山咬碎了。

于是我便起了写《桃花扇》的念头。此剧四十四出,以侯方域与李香君为线,用一柄诗扇作针脚,写尽弘光一朝的兴亡。我不写帝王将相,偏从歌楼酒肆写起,因为一朝的元气,往往先散在民间。剧末我借老伶工苏昆生之口,填了一套《哀江南》,其中有一句:"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,秦淮水榭花开早,谁知道容易冰消。眼看他起朱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。"诸君若问我为何写这段,我只答一句:亲见过来的人,说不出轻巧话。

诸位若读《桃花扇》,不必只当风流韵事看。那柄扇子上的血点,是南明的旧痕;那班人物的离合,是治乱的一面镜。做学问也好,做官也好,先要肯低下头去看水、看田、看百姓的苦,方不至于把天下事都写成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