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可笑,我这辈子给人画了无数张脸,从紫禁城里的亲王贝勒,到市井里的贩夫走卒,自诩"传神写照"四字当得。可最教我犯难的,竟是幼时在兴化街头看一位卖糖人的老翁。
那年我尚年少,蹲在八字桥边看他捏糖。他低头不语,一双手在糖稀上翻飞,眉眼间那股子笃定与寂寞,比任何王公大臣的神气都难落笔。我回去铺纸研墨,画了七八张,张张不像——像的是脸,丢的是魂。后来才悟得,画人不在描皮相,在捕那一口"气"。他抬头看我时,眼里有整个水乡的晨雾。
后来进了内廷,给相国、给将军、给那些威仪赫赫的大人们写照,反倒顺手。他们往那儿一坐,神态是端好的,气度是养好的,像一本摊开的书,你只消照着誊。可市井中人不一样,柴米油盐里泡出来的那点鲜活,稍有迟疑就溜了。
前些日子故里来人,说八字桥还在,卖糖人的早没了。我听了半晌无言。画过的那些显贵,谁记得谁?倒是那老翁低头捏糖的模样,在脑子里搁了四十年,比墨迹还牢。
诸君若在兴化街头遇见个手艺人在做活,不妨多站一站——那才是最难的画题。
画人难画骨,我在兴化街头看人看了一辈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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