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诸位莫笑——我临川汤显祖,竟未曾亲踏泰州一步。然我十三岁上便从罗汝芳先生游。先生江西南城人,其学上溯颜山农,再上便是泰州王艮。王艮者,泰州安丰场灶丁出身,硬生生从盐场里挣出一句话来:"百姓日用即道。"这四字听着浅,实则石破天惊——道不在经卷里,在挑水劈柴、饥食渴饮之间。
我后来写《牡丹亭》,杜丽娘为情而死,又为情而生。世人只当才子佳人旧套,哪知那"情"字底下垫着的,是泰州一脉的底气。题词有云:"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"此非逞才,实是我信得过的道理——人情即是天理,岂容理学先生一笔抹杀?
万历十九年,我上疏议政,触了圣怒,贬往徐闻做典史。瘴海之滨,我便设帐讲学,讲的仍是"百姓日用"这一路。后知遂昌五年,除夕放囚归家度岁,元宵纵之观灯,同僚骇然,我自坦然:人心若信得过,何须枷锁?
如今老矣。泰州未至,泰州之学已入骨。诸君若问我何以为情立传——我便答一句:非我立传,是情自不容已耳。
未曾踏足泰州,我却受它一世之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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