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同窗,在下宗臣,字子相,兴化人。今日在经义斋与诸君说话,先讲一句实在话:我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才,不过是个认死理的文人。当年在京师与李攀龙、王世贞、谢榛、梁有誉、徐中行、吴国伦诸君结社论诗,世人唤作"后七子",这名字我听着只觉得惭愧,因为复古这条路,走得极苦,也极易走歪。
我们这一派主张"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",为何?诸位莫要误会,这不是要人人去摹仿古人的腔调。李攀龙有云,文自西京、诗自天宝而下,俱无足观——这话说得狠,可他的意思是要人先立起骨格。今人作文,一开口便是时文油滑之气,堆砌辞藻,讨好上意。我与同人相切磋,只想把文章那口气正回来:论事要有据,写人要见血。
说起见血,我有一篇《报刘一丈书》,是回我父执刘老先生的书信。老先生来信,拿"上下相孚,才德称位"六字勉励我,我便答他:才德不称,我自知之;至于"不孚"之病,我更是深了。信里写那些奔走权门之人,清早策马候在门口,看门人不肯通报,便作妇人状,袖中藏着银子私下塞过去;好容易主人出来,便匍匐阶下,唯唯诺诺——此等情状,我亲眼见过,故写来觉纸上都发臭。这不是逞才,是替读书人留一点脸面。
再说科举。诸君读书,绕不过制义一关。八股取士,规矩严苛,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题、起股……层层相扣。我不反对制义,朝廷以此取人,自有其理;但须记得,制义是敲门砖,不是立身之本。文章之本,在一"真"字,在胸中有物。吾乡兴化文风颇盛,嘉靖二十六年,乡人李春芳高中状元,一时传为美谈——他靠的不是机巧,是沉实。
诸君日后或仕或隐,我只劝一句:文章与气节,从来是一件事。笔下能写风骨,人前便要站得直。莫做那种纸上慷慨、袖中藏金的角色。
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——我辈复古究竟为了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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