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泰兴人,离乡几十年,最忘不掉的倒不是哪一本书,而是小时候进了腊月,乡里挨家挨户请年酒的光景。那时候日子紧,一家摆不出几样菜,可规矩不能少:八仙桌往堂屋当中一放,先敬祖宗,再请邻里。谁家的孩子书念得好,长辈是要叫到桌边背两段的——我也曾被人这样叫过。
我家清贫,全靠母亲一人操持。冬夜里她摇纺车,我就在油灯下念书。纺车嗡嗡,书声也嗡嗡,两样声响搅在一处,倒不觉得苦。后来我半生治文学史,替张居正、陆游这两位做过传,写他们在风雨里如何站住脚,回头看,那点筋骨恐怕还是泰兴乡下的冬夜给我垫下的。
抗战那几年,我随学校西迁,一路到了四川乐山。除夕夜立在江边,听人家放炮仗,忽然就想起家乡的年酒——菜未必好,人却齐整,一屋子热气。
如今我年岁大了,偶尔回乡,年酒还有人家摆,只是桌边肯背书的娃娃少了。诸位泰州的后生,你们那里过年,还讲究这一套么?
泰兴乡下的年酒,如今还有人家摆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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