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九年,我三十一岁,同乡孙树百先生在宝应做知县,写信招我去帮忙办书启。我揣着几卷纸、一支秃笔就上了路。宝应、泰州都在扬州府治下,一水相连,我这一年间,往来的多是这一带的人。

那一带最苦的是水。里下河地势低洼,漕船盐船来来去去,河堤上挑土的民夫赤着脚,一天挣不到几文钱。我在县署里替人写文书,写的是赈济、是蠲免,笔底下落的字,落到下面却是活人的口粮。这话我不敢对人说,只能自己夜里想。

闲下来我偏爱往市井里钻。寻常我不去衙门里应酬,倒喜欢蹲在渡口、茶馆,听船夫和卖盐的讲些狐鬼的事。人家讲得眉飞色舞,我就掏笔记下来。我曾在《聊斋自志》里写过:才非干宝,雅爱搜神;情类黄州,喜人谈鬼。这不是自谦,是实话——我这人一辈子功名不成,就剩下这点癖好。

在宝应住了约一年,终究不惯幕客的日子,辞了东家回乡。如今回想,那一趟南游,叫我晓得了书信之外的世道:堤上的人、船里的人、灶户盐丁,各有各的活法,也各有各的怨气。至于泰州,我那几年只是路经、耳闻,未曾久住,不敢妄言当地掌故——真有谁讲过什么奇事给我听,那倒是我之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