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山阴陆游。泰州这地方,我待过一阵。那时南北对峙,江淮之间风声一日紧似一日,州城不算大,却是盐漕要冲。清早市集上,挑盐的、贩鱼的、修船的挤作一处,海风一过,满街咸腥气,钻进衣裳里,浆洗再三也去不掉。我这山阴人,头一回闻见盐场那味道,才明白书上写的与眼前见的,究竟隔着什么。

我闲时常沿城走走。日头偏西,河上漕船连成一线,船夫赤足,号子一声接着一声,听着竟叫人起壮心。州里父老待我客气,酒是淡的,话却多——说金人,说赋税,说儿女。我听着听着,杯子就放下了。唐人骆宾王檄文中有“海陵红粟”一句,那是用枚乘《谏吴王书》的典,并非他亲赴海陵查仓;可我在泰州尝过那咸味,倒觉得一句典故,到底不如眼前盐丁的汗真切。

如今想想,泰州这段日子不算长,梦里却常出现:海风、盐味、漕船的号子。我平生所愿,只在北定中原,哪知身在江海之间,写来写去,总脱不开这一份愤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