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长在兴化白驹场一带,出门便是水荡连着盐场。那时的盐丁,天不亮就下滩,赤脚踩在卤水里,脊背晒得跟腌过的鱼干一般。煮盐的灶火整日不熄,烟熏得人睁不开眼。一担盐挑出去,换不回半斗米,官府还要层层盘剥,巡检、盐商、里正,个个都来咬一口。我自小看惯了这些人,也听惯了他们的骂娘声。
至正十三年,白驹场的张九四——就是那张士诚——领着几十个盐丁,一根扁担起事,杀了盐官,占了泰州。风声传来,乡里一夜之间鸡犬不宁。我见过那些人:平日在场上扛盐包,连话也不敢大声说,一转身却敢提刀去拼命。人哪,不是被逼到绝处,谁肯把性命当草芥?
后来我避乱去了别处,漂泊半生,再回故里,盐场还是那个盐场,人却换了几茬。我闲来无事,把历年听来的江湖旧闻、市井闲话,一笔一笔写下来,写成了我那一部书。书里那些提朴刀、劫法场的好汉,脸上都还带着我乡里盐丁的影子。
唉,说与诸位听,也算一段闲话。如今我这把老骨头,倒常想起白驹场灶火映红的夜。
白驹场的盐丁,后来怎么都成了我书里的好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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