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,我是安丰场的吴嘉纪。若问我是何人,不过一介煎盐的灶户,闲时读几句书、写几句诗罢了。今日到此,不为论道,只想说说我日日所见的盐场光景。

我们安丰场,盐灶连着盐灶,草荡一望无际。灶户人家,天不亮就得起身,挑海水、烧草荡、守盐镬。到了六月,日头毒得像要滴下火来,人还得蹲在镬边,一铲一铲地翻那滚烫的盐卤。汗流进眼里,衣裳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结出一层白霜似的盐渍。诸君在阴凉处摇扇尚嫌热,可灶户们一年到头,就在这火气里讨生活。

我曾写过这么四句,说的便是这光景:

白头灶户低草房,六月煎盐烈火旁。
走出门前炎日里,偷闲一刻是乘凉。

这并非什么雅句,不过是实话罢了。人从火边走到日头底下,竟觉得门外那一阵热风,也算得一丝凉意——诸君听着可笑,我却写得心头发苦。

我这一场,还出过一位王艮先生,讲“百姓日用即道”。我少时听人说起,总觉得这话原是为我们这些灶户说的。盐是苦的,日子也是苦的,可苦日子里,总还盼着有人肯替灶户说一句半句真话。我便拿这枝秃笔,记些盐场的风、海边的潮、灶下的火,如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