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惭愧,我这一生少有远游,只康熙九年应同乡孙树百之邀,往宝应去做了一年幕僚。宝应属扬州府,与泰州是邻郡,我往来淮扬之间,才算头一回见着水乡真面目。

那地方低洼,沟汊如网。夏秋水涨,堤上人昼夜守着,一有决口,田庐尽成泽国。我有一诗记高邮清水潭决口之事,写的就是堤溃之后,庐舍漂没、人畜随流的惨状。那景象不是我笔下狐鬼所能拟的——鬼魅害人,尚讲个缘法;水害来了,连缘法都不讲。

我在衙中办些文墨事,闲时便与乡人闲话,听他们讲水里的怪、堤上的祟。我这才明白,人怕鬼,多半是把心里的怕,说成一个看得见的形。真怕的,是交不上漕粮、是堤工无人修、是流民成群而无处可去。

所以我此后写那些狐鬼故事,写的其实还是人。我居淄川,在泰州并无久留,这话不敢誑你。诸君若有心,不妨往淮扬堤上看一看——那里的水,比我的志怪要实在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