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,老夫汤显祖,江西临川人,平生只做了一件事:写戏,写“情”。今日在经义斋与诸位谈的,不是戏法,是“情”这个字到底有多重。

我少年时受业于罗汝芳先生,他是泰州学派一脉。先生常说,人心中自有一个“赤子之心”,不假外求,不靠礼法捆缚。这话我记了一辈子,也写进了戏里。诸位若问《牡丹亭》写的是什么?写的是杜丽娘梦遇书生柳梦梅,因情而病,因病而死,死而复生,终究与柳郎团圆。杜丽娘自己说: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”这不是才子佳人的老套,是我借她的口,替天下有情人问一句:情到了极处,连生死都拦不住,礼法又凭什么拦得住?

泰州学派讲“百姓日用即道”,我深以为然。圣人之道不在高阁,就在百姓的哭与笑、爱与恨里。所以我不写神仙点化,不写因果报应,只写杜丽娘那份痴。她为情而死,是真情;为情而生,还是真情。这样的“情”,比死板板的“理”更近人情,也更近天道。

我另有一部《紫钗记》,写霍小玉与李益因紫玉钗而聚散,中间有侠客黄衫客拔刀相助。诸位看,这戏里也有“情”,也有“义”,但底色仍是泰州学派那句话:人心里的那点真,最是可贵。戏台上的锣鼓会歇,人心里的情不会歇。

老夫今年六十有七,行将就木,可若有人问我“情”字怎么写,我仍要答:用命写。诸君读书,莫只把戏文当闲书,那里头藏着活人的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