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兴化人,家在里下河腹地,开门见水,出户登舟。年少时记忆最深的,是晨间河面上此起彼伏的橹声,还有市集上叫卖菱角、荷藕、鱼虾的乡音。水乡人家,日子过得清苦,却也安逸,一碗白粥,几尾小鲜,便是一饭。

只是这水,有时也翻脸。秋汛一到,河水漫溢,田亩尽淹,乡人常致流离。我幼时亲见邻家老翁,半夜携儿孙缘梯上屋,望着一片汪洋叹气。那时候我便想,水养人,亦能困人,天下事大抵如此,不可不察。故我后来治学,最重一个“实”字。

兴化虽是小邑,文脉却不薄。自宋以来,读书应举者代有其人。我自幼从塾师受经,粗识门径,后来侥幸登第,宦游在外多年。晚年归里,见水村依旧,而故旧渐稀,不禁生出几分桑田之感。古人云“文物之邦”,信然,然要人去守、去续,才不至烟消云散。

如今乡里后辈,可还有清晨开卷、灯下抄书的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