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姜堰人。幼时家道清苦,天不亮,先父便领我去镇上茶馆。一碟干丝,一碗鱼汤面,茶是粗茶,热气腾腾。堂子里坐着撑船的、做小买卖的、教蒙馆的,谈天说地,声浪比河里的水还闹。我那时人小,只爱看堂倌片干丝的手——刀在豆腐干上走过去,细如发丝,一抖便散,齐整整落进盘里。后来我练字,常想起这一手:游刃于毫厘之间,差一毫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
清明前后,里下河四乡的船都往溱潼去,篙子船、划子船,锣鼓敲得水面发颤。乡下人一年辛苦,就盼这几日。我随大人挤在岸上看,脚底是湿泥,鼻子里是河腥气,那热闹至今还在耳边。
再往后,私塾先生教我临帖,一本《兰亭》翻得边角都烂了。谁能想到,几十年后我竟会为这卷《兰亭序》的真伪写下文字,与人辩驳不休。学问的根,说穿了,往往就扎在故乡的一碗茶、一刀干丝上。
而今人事代谢,河还是那条河。诸位后生若有闲,回姜堰走走,坐一坐老茶馆,须知风物之中自有文章。
泰州早茶那碗干丝,如今还有人吃得下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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