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临川汤显祖,字义仍。少时读书,壮年作吏,后来弃了官,回到临川老家,在玉茗堂里写戏。人说我这人痴,写的戏也痴——我倒认这个"痴"字。戏台上搬演的,无非是人间的情;可这情字,写透了,便不止是儿女私事。

这念头不是我凭空生的。我年少时从南城罗近溪先生问学,先生是泰州一脉。泰州之学,起于王艮,讲的是"百姓日用即道",不把道理悬在半空,只认寻常人的心念里便有天理。近溪先生最爱说"赤子之心",说人初生那一点真,最不可失。我听了半生,越听越觉得:学问落到根上,就是不肯教人情失真。理学诸公好讲"存天理、灭人欲",我便要问一句——没有情,那天理立在何处?

于是有了《牡丹亭》。此记又名《还魂记》,凡五十五出。广东南安府太守之女杜丽娘,游园归来得梦,梦一持柳书生;醒后寻梦不得,竟相思而死;死后魂游,又与那书生柳梦梅相会,终得还魂重生。我在题词里写道:"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生而不可与死,死而不可复生者,皆非情之至也。"这不是替痴男怨女张目,是说情之至处,连生死都拦不住它。戏中《惊梦》一折,丽娘唱"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",许多人读到这里落泪——落的不是杜家的泪,是自己心里那点被埋没的东西。

另有一部《紫钗记》,取材唐人蒋防的《霍小玉传》。旧传写的是负心与薄命,结局凄惨;我偏要改一改。李益与霍小玉因一枚紫玉钗而聚散,中间有卢太尉作梗,赖黄衫豪客仗义相助,终得团圆。我在题词中说:"霍小玉能作有情痴,黄衣客能作无名豪。"一个痴,一个豪,痴者以情自守,豪者以义成人之情——这两样,正是我心中的世道。

后来人读我的戏,若只当作风月消遣,那便是我白写了。近溪先生教我"赤子之心",我把它放进了戏台上,让它唱给人听。诸君今日读去,也莫急着论是非,先摸一摸自己心口那点真——那点真还在,戏便没白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