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替王公大臣写照无数,宫里的人衣冠整肃,端坐着任我描摹,一个个像是泥塑木雕,倒也好画——画的是"官样",不是"人样"。

可回到兴化故里,坐在街边看市井往来,反倒叫我犯了难。卖鱼的老汉天不亮挑担过市,眉梢挂着霜气;河下撑船的妇人立在水边,一迭声唤孩子回家吃饭。那些人脸上的神气,是宫里画不出的。

我常说,写照之难不在描眉画眼,而在"传神"二字。一个人的气,藏在他最不经意的一瞬。达官显贵偏要摆出威仪来,那气就散了;倒是寻常百姓心无挂碍,眉眼间最见真章。所以我每到一处,先不急着铺纸,只看、只听——看人怎么说话,怎么笑,怎么发愁。

泰州一带市井繁盛,盐船漕运往来不绝,三教九流都有。我常于街市间观人半日,回来试笔,自家倒觉得比宫里的应酬之作强些。可惜这些画稿大多散失,如今想来,还是那一句话:画人画骨难画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