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在泰兴,长江边上一个不算富庶的县份。幼时家道清贫,院子角落里立着一株白果树,是祖上留下来的。秋风一起,白果落满一地,母亲捡拾、淘洗、晒干,冬天煮粥时搁上几粒。那时并不觉得珍贵,只嫌它气味冲鼻。后来才晓得,泰兴一带遍植银杏,乡人管它叫"公孙树"——公公种下,要等孙辈才见它结果。这一句话里,藏着泰兴人的耐性。

童年读书,先是在私塾里背经书,后来进了县里的学堂,读的已是新编的国文课本。辛亥前后,乡间的辫子一条条剪去,庙会上的说法也换了新词,风气为之一变。那时我不过十几岁,只觉得世道转得快,心里却惦记着院子里那株树,什么时候才轮到我这辈人乘凉。

我少年离乡,先到上海,后又远赴英伦求学,此后大半生在讲台上度过。写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,又为张居正、陆游作传,深知写传记最讲究考订,一字一句都要有来历,容不得半点悬揣。惟独写到故乡的银杏,笔下总带些私情——这是考据约束不住的。

晚年客居异地,每逢秋风起,仍会想起泰兴院子里那株老白果树。名贤堂里诸位若问泰州风物,我只添一句:树是慢的,人是急的,慢的东西才留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