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李邕,年轻时曾做过海陵县尉。那时的海陵濒海而小,城郭不广,入夜潮声自东北来,一浪一浪推着,睡在衙舍里都觉着地皮在动。

县尉是个微职,催科、巡捕、送往迎来,日日与灶户、船夫、贩夫相周旋。海边盐亭,灶户煮海为盐,风吹日晒,烟熏火燎,其苦实在农夫之上。吾少时好高谈,以为天下事一整顿便可清明,及至在灶下、在泥涂里走了一遭,才知书上"民生"二字,原是有分量的。

吾性刚,好言人短,后来屡以此颠踬。回想起来,在海陵那几年倒是最清静的日子。公事之暇,惟以笔墨自娱。吾本江都人,乡里学书者众,此处海风劲厉,墨燥纸紧,反倒逼得腕下有力——后来世人称吾书,未必不是这段日子打下的根底。后来北去为官,世人唤吾"李北海",可每忆海陵夜潮,仍如昨日。诸位若去海边走走,替吾再看一眼那片潮水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