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姓李名鱓,字宗扬,号复堂,又号懊道人,扬州府兴化人。兴化是水乡,四面皆水,出门便见芦荡苇塘,风一过,满目草木都在动。我画花鸟,根子就扎在这片水里——画的不是静物,是风、是雨、是那一口气。
早年我曾师事常熟蒋廷锡,学的是工细一格;后来又从高其佩,看他以指蘸墨作画,才知笔可以放,墨可以泼。这一收一放之间,我的画路便定了:不描摹得像,要写出草木的性情。
先说竹。吾与板桥(郑燮)同里,都是兴化人,都爱画竹。他画竹瘦而劲,一节一节分明,像他的人;我画竹则爱取风中雨中之态,叶乱而气连。画竹之法,不在数叶,在竿的挺、节的顿、叶的撇。撇叶要如写字,一笔下去不许回头。松呢,我尝作《五松图》,取的是龙鳞虬枝之势——松老了才有味,少年松画不出苍茫。梅与兰则看汪士慎,他画梅清绝,人称"汪梅",我学不来他的冷,只添些自家的野气。
世人称我们这伙人"八怪"——金冬心、黄瘿瓢、李方膺、汪近人、高西唐,加上吾与板桥,画风都与时流背道。时人画花鸟,讲的是富贵吉祥,我们偏画寒梅瘦竹、残荷败叶,不是存心要怪,是不肯把心里的东西屈了就人家的眼。金农的字像刀刻,黄慎的人物衣纹如草书——各人认各人的路,合起来才是扬州这一时的风气。
后生问我学画先学什么,我说:先看真草木。看它春怎么发、秋怎么败,风里怎么伏,雨里怎么垂。看熟了再动笔,笔下自然就活了。死画满纸,不如活画一枝——这话,我记了半辈子。
松竹梅兰画了半生,我只认得一个"活"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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