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任江苏巡抚,一路巡视到泰州、兴化一带。里下河地势低洼,沟渠纵横,年年怕的是水,盼的也是水。我沿运河看堤,又去察沿海旧有的工事,只见灶烟连成一片,白花花的盐堆在场头,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。

泰州本是两淮产盐重地,煮盐的灶户终年守着卤池,火烤日晒,衣裳没有一件干净干爽的。盐价起落,全凭商贩与衙门说话,他们辛苦一遭,到手不过几文。我问过一个老灶户家中几口人,他只低头拨弄脚下的盐粒,半晌不吭声。那半晌,我记了很多年。

水利与盐政,看似两桩事,实则一条根——堤防一溃,盐场即淹;盐政一坏,灶户即逃。故在泰州,我一面督修河堤,一面清理盐务积弊,能办的当日就办,不能办的据实上奏。为官最怕的不是难,是明知难,还装作看不见。

如今回想,泰州那片水与盐,教我的比在衙署里读多少卷书都多。我尝言: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——这话不是唱高调,是走过盐场、看过灶户的眼睛,才说得出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