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蒙书院诸位不弃,让老夫在这治事斋中说几句话。我兴化李氏,自先世文定公春芳以嘉靖二十六年状元入阁,历事三朝,家中文书旧牍甚多。我自幼翻检这些残纸,看祖父辈谈朝局、谈人才、谈进退,便觉一朝之兴废,往往藏在细处。后来我备员谏垣,历刑、吏、工三科给事中——六科官署在禁中,人呼为"垣",故有三垣之称——所见所闻,与家中旧纸一对,许多事便对上了。
这便是《三垣笔记》的由来。所记多崇祯一朝及南渡以后朝臣言行、典章因革。我写它,不为臧否人物取快一时,只因正史多经修饰,奏疏又多铺张,唯独当日耳闻目睹的琐屑言语、进退细节,最能见人心。譬如某公在朝堂上说的一番冠冕话,退朝后在私第里又是另一副口吻,两处并看,其人才算完整。
至于《南渡录》,则是南渡以后逐日记事。那一年的事,想起来仍觉心口发闷。我不过据日所记,不增不损,让后来人自己去看那一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。史家下笔,最忌以己意代实事;一时痛快,百年后便成诬罔。
我入国朝后不复出仕,闭门著述,旁人问起,我只说一句:先人文定公留下的书卷还在,我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。兴化这地方,里下河的水年年涨落,田埂上的老农不识朝局,却识得气节二字——水退了,该种的还是要种。
诸君今日读史,不必急着评判谁忠谁奸。先把那一年的粮价、那一月的邸报、那一夜的城门开关弄清楚,再去论人,方不至于空谈。此是我数十年治史的一点愚见,愿与诸君共勉。
三垣之中,我为何一笔一笔写下亡国的旧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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