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幼生长在泰州,门前那条运盐河的水声,听了怕有几十年。每日天不亮,河上便已橹声欸乃,盐船首尾相接,自各盐场载盐而来,经此运往各处口岸。岸上的挑夫、船上的水手、仓前的账房,连带道旁叫卖汤面、烧饼的小贩,一条河竟养活了不知多少人家。

太谷学派讲“教养”二字,我常想,这运盐河两岸的百姓,便是最实在的“养”字。盐是官商把持之物,盐法苛细,百姓食盐不易,而河中舟楫往来,又有多少人靠着肩挑背扛挣一口饭吃。我虽以讲学为业,每每见着那些挑夫汗流浃背、江水没过脚踝,心中总觉酸楚。

光孝寺的钟声一起,河上的号子便歇了。暮色里看船火点点,如天上星子落在水面。此情此景,不知几百年来都是这般。世人多谈泰州盐税如何丰盈,我却只看见这一河的血汗。教学生读书,常拿此事作比方——讲学问须实实在在,如同这运盐河,一篙一橹皆是功夫,半点虚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