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世居泰州安丰场,灶户人家,煮海为盐。天不亮就得起身,挑海水、煎盐卤,一灶柴火烧下来,汗珠子滴进咸水锅里,衣裳湿了干、干了湿,一年到头身上尽是白霜似的盐花。这滋味,不是海边长大的人,尝不出来。

家贫,年少时曾奉父亲之命外出经商,后来客游山东,谒过孔庙,站在那里发愣:原来圣人也是个人。这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久。

我后来常对人讲一句:百姓日用即道。这话不是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,是海边风里、灶火边上、盐担子底下压出来的。道不在高堂之上,就在寻常人吃饭穿衣、煮盐卖菜里头。贩夫走卒、灶丁渔父,哪个不在道中?

后来幸得阳明先生指点,回乡讲学,来听的多是乡里人。我讲格物,说格物不是去格那院里的竹子,是先正自家身心,把"本"立端正了。这道理说得笨,可灶户渔人听了,倒也点头。诸位乡邻,家中老人可还记得当年盐场旧事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