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乃吴嘉纪,字宾贤,号野人,泰州东台安丰场人。说"场",诸位或许不解——这"场"不是市集,是盐场,是两淮盐区煎盐之地。我生于斯,长于斯,一生布衣,所居之屋狭小破旧,我便自题曰"陋轩",我这一卷诗,也就叫《陋轩诗》。

先说说我们安丰场的灶户过的是什么日子。煮海为盐,靠的是草荡的柴、海边的卤。灶户终年在灶前,烟熏火燎,背脊如弓。盐要交官,课重而价轻,一家老小常常吃不饱。若是遇上大潮漫堤,顷刻之间,房舍、牲畜、盐田尽付东流。我这辈子,眼见的苦,多半都在这上面。

有一年六月,我在场边见一灶户,天正毒热,他伏在灶旁添柴,汗如雨下。我回来写下四句:

白头灶户低草房,六月煎盐烈火旁。
走出门前炎日里,偷闲一刻是乘凉。

诸位请看——屋外的烈日,竟成了他歇一歇的"清凉地"。这不是诗家巧语,这是真事。我写诗不为吟风弄月,只想让天下人知道,那一撮白盐是从什么人的皮肉里熬出来的。

我另有一首《海潮叹》,记某年飓风挟潮,沿海人家漂没之惨,不忍细说。这类事,场里的老人能说上一夜。我不过是个替他们执笔的人罢了。

再说一句题外话。我同乡有位先贤王艮,也是安丰场人,明代的布衣学者,讲"百姓日用即道",开了泰州学派。他讲的是灶户挑水砍柴皆是道;我写的是灶户煎盐淌汗皆是诗。一讲一写,路数不同,那份心是一样的:寻常人的日子,本就是这个世道的根本。

我一生没做官,没见过什么大世面,只在这海风咸气里,把见到的人、听到的哭,一句一句记下来。后之览者读到《陋轩诗》,若能对着这一撮盐多想一想,我这一生就算没有白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