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同窗,老朽孔尚任,字聘之,号东塘,山东曲阜人。今日在经义斋与诸位说话,先要交代一句:我这一生,一半在书斋,一半在河堤。康熙二十五年,我随工部侍郎孙在丰往淮扬一带,疏浚黄河海口,前后住了三年多,常往来于泰州、兴化之间。泰州这地方,沟渠纵横,田低水高,一到汛期,百姓便苦。我白日里看堤、算土方、议闸坝,夜里回到寓所,点一盏灯,写我的戏。

治河的人最懂"水无常势"四字。今日筑的堤,明日一场大水便可能冲垮;今日繁盛的城市,十年之后或成荒丘。我在河上想通了这一层,再看南明旧事,便觉得那一段兴亡,几乎就是一场水:来得急,去得快。弘光小朝廷据着江南半壁,君臣宴乐,不到一年便土崩瓦解。我把这兴亡之感,全放进了《桃花扇》。

《桃花扇》全剧数十出,以侯方域与李香君一段离合为线索,写南明一代的兴亡。我自定的主旨是八个字:"借离合之情,写兴亡之感。"侯生是一个有才气的书生,香君是一个有骨气的歌女,两人定情,以一把诗扇为凭;后来国破家亡,香君血溅扇面,杨龙友就着血点画成桃花——这便是"桃花扇"三字的由来。我写此剧,三易其稿,泰州这几年,正是骨架慢慢搭起来的时候。

剧中最动我自己的,是续四十出《余韵》里苏昆生重过南京,唱的那支【哀江南】。他唱:"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,秦淮水榭花开早,谁知道容易冰消。"又唱:"眼见他起朱楼,眼见他宴宾客,眼见他楼塌了。"诸位莫当它是寻常曲文,这是我站在泰州的河堤上,看潮水涨落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