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请坐。今日不谈经义,只说我半生痴书的一桩癖好——尝有人笑我"御史不治案牍,终日与故纸为伍",我听了只笑笑。他们不知,一叶宋版在手,那纸墨之香、刀刻之精,真是能令人忘了晨昏的。

先说宋版何以可贵。宋人刻书,纸多用白麻、黄麻,坚厚莹润,历数百年而不蛀;字则欧、颜、柳诸体皆有,笔笔有锋芒,非后来坊刻软媚之态可比。又宋人避讳极严,如刻"贞观"必缺笔作"贞",此正是辨伪的一把钥匙。至于版心所记刻工姓名、字数行数,皆是后人考订之资。我尝得一宋刻《说文》,纸墨俱古,翻至末页见刻工数名,与绍兴间浙刻相合,那一夜竟不能寐。

我泰兴季氏,世居江上,家世清素,唯聚书一事不肯让人。所藏宋版《十三经》《十七史》,皆海内稀见之帙,另有元椠、影宋抄本若干。书既多,若漫无纪理,则与堆薪何异?故我编成《季沧苇藏书目》,分经史子集四部,每书之下略记撰人、卷数、版刻时代、行款字数,以便检寻,亦为后世考镜源流留一线索。

还有一桩事,诸君或未之闻。我尝辑《唐诗》七百十七卷,遍访江南故家秘本,订讹补阙,凡十年乃成。此非敢与古人争名,实因唐人遗篇散落已久,若不趁早收拾,恐百年之后无复可问。

目录之学,看似冷僻,实是读书人的门径。入门正,则不为坊贾所欺;源流明,则一编在手,可通千载。愿诸君读书之时,亦略留一分心于版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