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同窗:

今日得闲,来治事斋说几句。我半生漂泊,做过江浙行省务官,走的多是驿路古道。人问羁旅之愁如何写?我说,不必千言万语。

我有一支小令,调寄《天净沙》,题曰《秋思》,连头带尾只有二十八字:

"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"

前四句全是景,一句一人一物,不着一字说愁,末一句"断肠人在天涯"点破,愁便从景中漫出来了。写景即写情,这是我的老法子。诸位若要做文章,不妨记住:情到深处,反不必直说。

再说杂剧。我写过《汉宫秋》,说的是汉元帝与王昭君的事。昭君出塞和番,行至黑江投水而死,元帝独对孤雁,一腔思念无处安放。第三折那一段"呀呀的飞过蓼花汀",唱的正是帝王也做不得主、留不住人的痛。还有《青衫泪》,取白乐天《琵琶行》之意敷衍成戏,写白居易与裴兴奴离合;《岳阳楼》则搬演吕洞宾三醉岳阳楼、度脱众生。三本戏路数不同,骨子里都写一个"不得已"。

不过,莫以为我只会写悲。我有一支套数《借马》,说的是有人来借马,主人爱马如命,舍不得又不得不借,临行前千百般叮嘱——怕它跑、怕它饿、怕它淋雨,絮絮叨叨,惹人发笑。世间何止一个爱马人?人对自己珍视之物,都是这般痴相。悲与笑本是一体两面,能笑得出,才熬得住漂泊。

诸位年轻,来日方长。我这一生潦倒,曲子却留下来了。人问值不值?我说:文字若能替天下的断肠人说出心里那口气,便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