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泰州数年,课业之余,最爱携诸生至城外水边。看那河港纵横、菱藕满塘,渔舟唱晚,一声一声,皆可入腔。诸生常问我:先生,词不过长短句耳,何必苦苦拘于四声平仄?我便笑答:你看这水,曲折处自有曲折的道理,横冲直撞,便不成河了。

词之难,难在"倚声"二字。先有曲,后有词;曲有定调,调有定句,句有定字,字有定声。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,配合十二律,各有清浊高下。同一个字,读作平声则声长而缓,读作上、去、入则声短而促,落在曲中,或合或不合,唱出来便知。某早年游于京师,后得提举大晟府,与同官万俟咏、田为诸人讨论古音,审定旧调,方知乐府之遗法尚在,只是世人久不讲求了。

我填词素来主张"下字用意,皆有法度"。平仄之外,还要讲究句读、韵位、领字。譬如某作《苏幕遮》,起句"燎沉香,消溽暑",三字一顿,两顿相衔;继以"鸟雀呼晴,侵晓窥檐语",又须一气贯下。"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"——这几句写的是溧水夏日风荷,然写景处正要字字协律,方能歌得婉转。至于长调慢词,动辄百字,尤重铺叙,前呼后应,如江河之曲折,若随意增减一字,便失调了。某曾自度一腔,名曰《六丑》,此调犯六调而成,声虽极美,却极难歌,可见制曲之不易。

泰州这地方,水多、桥多、雨多,暮春时节烟雨迷濛,我尝对诸生说:你们日日见的浆声灯影、稻花菱歌,便是最好的词料。词不在辞藻,在于情与声相合。心中先有呜咽,笔下才有呜咽之声。

愿诸生莫把词律看作枷锁,它更像水乡的堤岸——有了堤岸,水才能流得远、流得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