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好。承乐学书院相邀,在经义斋说几句话。我是泰兴人,一辈子教书、读书、写书,本行是中国文学史与传记文学,今日不妨把这两件事的甘苦摊开来谈。

先说文学史。我写过一部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,那是多年在讲堂上一点点积起来的讲义册子。它不只是把古人论诗论文的话罗列出来,而是要按照时代的脉络,把批评家的问题意识理清楚:他为什么这样说,针对的是哪一路风气。文学史讲作品的演变,批评史讲看作品的人怎么想,两者合读,才见古人读书的甘苦。批评史一路讲下来,从先秦到清末,各家各派的面目各有不同,不能拿一把尺子去量。

再说传记。我写《张居正大传》,是抗战年间动笔的。那一阵国家遭难,读明史读到嘉靖、万历之交,一位首辅以一人之身撑持十年,明知难为而为之,心里很有感触。我写传记有个信条:不替传主辩护,也不替传主定罪,把材料摆开,让传主在史料里自己说话。后来我又写《陆游传》。陆游一生诗近万首,最动人的还是他至老不忘中原的那几句,如《示儿》所云"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",八百年后读来,仍叫人心里发热。

回头说故乡。泰兴是我的出生地,长江边上一座小城。那一带明清以来读书人家不算少,人文自有根脉,只是向来少有人替它做记载。我年轻时离乡,后来在武昌、在四川乐山、在上海教书,越走越觉得,一个人写文章,根子还在家乡的水土里。

诸位在经义斋读书,我愿说一句实在话:治学先治史,读史先读人。把一个人放回他的时代里看,看得见他,才看得见那个时代。我这几本小书,不过一家之言,供诸位做个台阶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