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名秦观,字少游,高邮人。高邮旧属泰州辖境,与海陵、兴化同在一方水土上,湖泽相连,沟港纵横。少时读书,窗外便是一片水光,故吾词中总带着水的清冷与柔婉,这不是刻意为之,是水土养出来的。
词之为道,与诗不同。诗言志,可以直说;词却是倚声而作,先有曲调,后有文字。词牌定了字数、句读、平仄、韵位,一字之差便唱不成。故填词如筑室,梁柱既定,方能在其间布置窗棂花影。这本是酒筵歌席上的小技,至本朝而气象渐大,晏、欧诸公导其源,柳屯田衍其长调,东坡先生则以诗为词,遂开新境。
庚申年七夕,吾作《鹊桥仙》一阕,词曰:"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"下阕又云:"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"牛女相会,本是千载旧题,前人皆叹其一年一聚、欢少别多。吾偏要翻过来说——若两情真的久长,又何必计较朝朝暮暮的厮守?这一句翻案,其实也是自解。吾半生羁旅,与家人聚少离多,写的是天上人,说的是心中事。
至于《淮海词》中所收,多是这般情语。东坡先生尝戏呼我为"山抹微云秦学士",因吾《满庭芳》开篇有"山抹微云,天连衰草"之句。先生赏识,亦师亦友。黄鲁直、晁无咎、张文潜与吾同在苏门,时人并称"苏门四学士"。我们常在一处论诗析文,先生教吾:词不可一味柔媚,须有筋骨。此言吾至今不敢忘。
诸君若学填词,吾有一言相赠:先熟词牌格律,再求情真。格律不熟,便成句读之诗;情不真,则满纸皆是浮辞。二者缺一不可。
填词三十载,我最得意的那一句,究竟妙在何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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