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海陵人，性拙，唯在笔墨一事上不肯让人。少时居乡里，最爱的消遣便是沿市井走一遭——不为买物，只为看字。海陵近海，人家多以煮盐为业，舟车往来不绝，市上铺户鳞次，那招牌匾额，便是各家的脸面。写得好的，行人驻足赞叹；写得俗的，背地里被人指点，铺主自己也觉抬不起头来。

这一带佛寺道观不少，殿额门榜最见书家手段。我少年时仰面看那大字，脖子酸了仍不肯走。后来才知，榜书最讲究一个"势"字——笔画要撑得满堂，气要贯通上下。乡里老书手有言："宁写十字小，不写一字大。"此语虽粗，其理却精。

我平生所好，只在书法。尝辑前代书家，品第其高下，分为神、妙、能三品，作《书断》三卷。非敢狂妄，实因唐兴以来学书者日众，而真识笔法者少，故不得不辨其源流。至于议论之得失，则待后来君子评说。

所叹者，今人题榜，多求醒目，筋骨尽失。满市观者日日过往，若只图个热闹，岂不辜负了这一街的眼睛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