仆江阴蒋春霖,字鹿潭。咸丰年间避兵南下,辗转流寓泰州,一住便是数年,后来词集即以侨居之楼为名,曰《水云楼词》。诸位既在经义斋读书,我便不绕弯子,讲讲词这一体,为何最宜写乱世。

诗与词,看似只差句式长短,其实性情有别。诗可以正襟危坐,说家国、说名教;词却像夜深灯下与人低语,愈是要紧的话,愈不肯高声。所以词贵含蓄,贵在不说破。乱世里,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苦,往往只剩词能装得下。

我《水云楼词》中有一阕《卜算子》,写的是春天将尽,诸位不妨听一听:"燕子不曾来,小院阴阴雨。一角阑干聚落花,此是春归处。 弹泪别东风,把酒浇飞絮。化了浮萍也是愁,莫向天涯去。"表面句句是惜春,实则是兵荒马乱里,眼见生民流徙、家山破碎,借一个"春归"来安放胸中块垒。飞絮化萍,是古人旧典,我这里只是借它说"散"。作词最忌把话说尽,说尽了,情就薄了。

泰州旧称海陵,本是淮左盐运繁盛之地,市井殷富,弦歌不绝。可兵火一至,江淮之间,村落为墟,流民络绎于道。我在城中,听到的不是车马声,是夜半的哭声;看到的不是花月,是荒村残照。这些都不是书上的典故,是我睁眼见的景。所以我的词里少欢愉之辞,多苍凉之调——不是我生性寡欢,是世道如此。

诸位今日在此诵读,是福气。读词切莫只学腔调,须先养一副能体贴人情的心思,再练一副能锤炼字句的筋骨。字句是皮肉,情意是骨血,缺了哪一样,都只是纸上的空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