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泰州土生土长的。我们这地方靠海,城北那一带尽是盐场,芦荡茫茫,灶烟不断。我年少时家贫,常去那一带走动,看灶户煎盐,听他们闲话家常。

后来我从王艮先生游学,先生从不只在讲堂上坐而论道。有一回他领我们到盐场边,同一位灶户说话。那灶户满身烟火气,正守着一口大锅。先生问他:“你终日这般劳作,心里可苦?”灶户笑答:“苦是苦,不做便没有饭吃,做惯了也罢了。”

先生转身对我们说:“听见没有?这便是道。百姓日用之间,那挑水、煮盐、养家的实打实处,就是道本身。”

我那时才明白,所谓学问,不在高堂讲章里,倒在这市井烟火、灶头海边。先生教人,不分灶丁、布衣、商贩,来者便教,教人先认得自己日用里的道理。我追随先生那几年,最觉受用的,就是“百姓日用即道”这一句。后来我虽入仕途,身在官署,心里却时常想起盐场边那个灶户的笑容——他未必知“道”字如何写,可他日日行在道中,反比许多咬文嚼字的人明白得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