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在海陵住了大半辈子,城里城外的路都熟。城东靠海,一片一片的盐灶,灶户天不亮就起身,刮咸土、淋卤、上灶煎盐,一锅一锅熬到日头当顶。海风一吹,人身上、衣裳上,全是咸的。

海陵这地方,盐就是命。灶户一年的口粮,全看潮水肯不肯让路。潮大了,灶坑淹了,一季的苦便白费。所以乡人敬神敬得诚恳,不是求富贵,是求个不生事。每逢赛神的日子,锣鼓敲得热闹,供的却不过是自家省下的一点米面。

我常立在观门前看他们来来去去。有人来问吉凶祸福,我只答他一句:“你且把今日的卤煎好。”人笑我敷衍,其实这话最实在。天意难测,人事却在自己手里,卤煎得好,盐就白,日子便有着落。

如今我老了,回头看,海陵的盐、海陵的潮、海陵人那点不肯认输的倔,都是活生生的。后辈若问那是个什么年月——就是这样的年月:苦,但肯熬。熬得住的人,心里头自有一座道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