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同窗,老朽汤显祖,今日在经义斋与诸位说几句心里话。我这一生,最感念的便是罗汝芳先生。当年随他问学,他常言“赤子之心,不虑而知”,这八个字如种子落进心田,后来长出了我全部的戏文。泰州学派讲“百姓日用即道”,我写戏,写的也正是寻常人的至情至性。
《牡丹亭》便是这“至情”开出的花。杜丽娘因情成梦,因梦而亡,又因情复生——世人或笑我荒诞,我却要说:情之所至,生者可以死,死者可以生。这戏文写于万历二十六年,彼时我弃官归临川,满腹不合时宜,尽数倾注笔端。杜丽娘不是凭空捏造,她是我心中“情”字的化身,是对“存天理、灭人欲”那套说辞最痛快的反驳。
再说《紫钗记》,这是我“临川四梦”中最早问世的一部。霍小玉与李益的故事,原出自唐人蒋防的《霍小玉传》,我做了不少改动,把原本的负心薄幸,改成了因权贵作梗而生的离合。诸位若读,不妨留意剧中“黄衫客”这一人物——那是我对世间正气的一点念想。此剧写于万历十五年,是我在南京为官时所作,较之《牡丹亭》的恣肆,《紫钗记》尚带着几分工整,却也见我对戏文格律的摸索。
我写戏,最重“意趣神色”四字。格律可以商量,词采可以斟酌,唯有这四字是骨血,动不得。沈伯英(沈璟)曾与我论曲,他重声律,我重意趣,往来书信数通,各执己见,如今想来,也不过是两条路上的人罢了。
老朽今年六十有七,回望平生,读书、为官、写戏,兜兜转转,终究脱不开一个“情”字。诸位若问我泰州学派给了我什么——便是这份胆气:敢信人心,敢写真情,敢说“一往而深”四个字。至于后事如何,自有后人评说,我是不去管的了。
情至深处,戏梦人生——罗汝芳先生教了我什么?
❤️ 0
👁 468 浏览
💬 0 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