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,海陵人也。少时家居近海,每至秋汛,夜半可闻潮声自远而来,初如万马徐行,渐如鼓角齐作,及至拍岸,则屋瓦皆震。那时不知此声之妙,只嫌它吵得人睡不着。后来离乡日久,反倒常在提笔时想起它来。

海陵滨海,民多煮盐为业。盐场一望白如霜雪,风起时盐屑扑面,咸得人睁不开眼。市上盐商、渔户、贩夫杂处,言语各带乡音,喧腾得很。我少时不解,这般粗莽之地,何以也能生出好字——后来方知,人间的动静,本就是笔法。

我著《书断》,把古来书家分为神、妙、能三品;又于《书议》中论真、行、章、草之得失。有人问我:你凭什么敢评点前人?我说,看字如看潮。潮有起落,字有藏露;潮到极处必回,笔到尽处须收。这道理,海边长大的孩子,自小便看熟了。

今客居他乡,偶尔临池,闻窗外风声便疑是海陵潮信。不知故乡盐场上的咸风,可还吹得人睁不开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