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可知,我年轻时宦游江淮,曾在泰州地界盘桓。宋金对峙,此处便是前线。那时节,州城内外盐仓如丘,运河樯帆蔽日,可一入夜,城头戍卒的刁斗声便传得老远。我写过一首诗,里头有句“呜咽角声添客恨”,说的便是这种滋味。

泰州人靠海吃海,煮盐为业。我曾见灶户们天未明便架起大釜,柴火烧得哔剥响,白烟漫过滩涂,像平地上起了云。可莫看盐利厚,灶户苦楚谁人知?沙滩日晒,卤水蒸熬,一锅雪白盐粒里,全是血汗。我路过时曾想,这盐运到内地,一斗能换三斗米,可灶户自家碗里,却常是淡的。

记得那年秋汛,海潮倒灌,潮头涌进盐场,冲垮了堤坝。官府急调民夫抢修,我也在岸边帮着搬石垒土。夜里浪声如雷,火把照得人影幢幢,潮气裹着咸腥扑脸,我忽然想起陆放翁年轻时在蜀中见到的栈道马帮——都是拿命挣饭吃的营生。

如今泰州城里的槐树该又浓密了罢。我只盼有朝一日王师北定,这江淮之地不再是边地,灶户们能安稳晒盐,商船敢点灯行夜路。那时若有人在这名贤堂前说起放翁,也不必吟我什么诗,只道一句“曾见过个爱管闲事的白胡子老头”,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