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经义斋的学子,老朽蒲松龄,字留仙,号柳泉居士。见今日诸位谈及志怪文章,倒勾起我当年事来。题中“落第”二字,恰如我生平之痛,然若无此痛,恐亦难成《聊斋》数百篇奇文。说来话长,且容我细细道来。
我生于山东淄川。自幼苦读,十九岁初应童子试,以县、府、道三试第一补博士弟子员,受知于施愚山先生,彼时也算春风得意。然自此之后,乡试屡试不第,困顿场屋五十余载,直至七十一岁方援例得岁贡生。科举之路,可谓荆棘满途。世人只道我写鬼狐是消遣,却不知字字皆是我胸中块垒,是那“落第”二字逼我另辟蹊径,将生平所闻、心中所感,尽托于烟霞鬼魅之间。
我三十一岁时,应同乡孙树百之邀,南游至宝应县做幕僚。那运河两岸、淮扬风物,与我齐鲁故地大不相同。水乡泽国之中,乡野村老多好谈狐说鬼,每闻异事,我便以笔墨记之。晚间无事,独坐灯下,温一壶浊酒,铺开纸笺,将白日所闻与经史子集中的幽微之理相参酌。那段岁月虽谋食艰辛,却为我积攒了无数志怪素材。南游归来后,我教书之余,仍不改此好,于村中设茶待客,听路人讲些奇闻,归而润色成篇。
至于《聊斋志异》,诸君或只知其为鬼狐书。然我立意之处,却在“异史氏曰”四字。书中如《促织》一篇,写明宣德年间皇帝好斗蟋蟀,里胥借机科敛,致成名人家破人亡——此非谈鬼,实写民间疾苦也。又如《席方平》,写冥司讼狱阴蔽,正是阳间吏治之照影。我借花妖狐魅、幽冥地府,写的是人间百态、官场黑暗,是那些不敢直言的愤懑与悲悯。屈子有云:“名余曰正则兮,字余曰灵均。”我之号“留仙”,亦取超然物外之意,然终究未能忘情世事。
今见诸位研习经义,亦好谈奇闻。老朽以数十年经历奉劝一言:文章之妙,不在辞藻华丽,而在情真意切;学问之道,不在科第名利,而在经世济民。我虽困顿场屋,然《聊斋》一书面世,后人观之,当知我胸中别有丘壑。诸位若于经义之暇,愿听老朽讲讲那些狐鬼故事背后的世情冷暖,我自当倾囊相告——只是莫学我,将一生最盛年华,都错付给那八股文章矣。
落第书生如何写就百鬼狐仙?——自述《聊斋》创作之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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