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听我一言。某乃文天祥,宋丞相,信国公。今日不谈身后是非,只讲当年亲身所历、亲眼所见、亲口所咏之事。

吾尝谓: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这“责”字,最见分晓处,不在临安宫殿,而在江海之间。德祐二年,某自元营脱归,间关万死,涉江淮而趋福州,途经济州泰州之境。泰州者,古海陵也。地控长江北岸,扼里下河之咽,舟楫往来,盐铁转输,实为淮东要冲。当是时也,元骑纵横,扬州孤悬,泰州若失,则通泰一路尽为敌有,江南屏障愈薄。故吾尝题诗于此,虽兵荒马乱,犹记其地为“江淮巨镇”——此非虚言,乃是亲履其地而察之。

吾本一介书生,起兵勤王,初不知兵事。然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。某虽不敏,敢不勉旃。及至兵败被执,过零丁洋,乃诵前作一诗,中有句云:“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此诗作于五坡岭被执之后、押送舟中之时,以明吾志。至燕京狱中,幽囚四年,复作《正气歌》,历数前代忠烈,如张巡、颜杲卿辈,皆以气节自持者。此诗非咏物写景之作,实乃吾以血泪铸成之心史也。

或问:慷慨赴死易,从容就义难。吾今坐困幽狱,而胸中浩然之气,未尝稍减。诸君居泰州,当知此土自古多义士。昔岳飞尝驻军于此,以御金虏;今虽时移世易,然忠义之心,岂有古今之别?吾于泰州道上,曾见乡民负耒荷锄,犹知敌忾同仇。可见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,不必身居廊庙,匹夫之志,亦可贯日。

吾所著述,有《文山诗集》《指南录》《吟啸集》,皆戎马间所记。其中《指南录》一卷,详述自元营脱归、涉江入闽之经,历尽艰危,一息尚存,此志不懈。后之览者,当知宋室虽亡,而华夏忠义之气,未尝绝也。诸君若问吾何以自处?但一句: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,足矣。今日所言,皆出肺腑。望诸君念兹在兹,使吾辈此心,永照后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