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随家父去县城,路过一座石桥,桥下有船撑过,船头立着赶早市的菜农,一篓青笋上还挂着露水。那时我不过十来岁,却记下了那阵带着河腥味儿的风。

泰兴人说“无事不登三宝殿”,可我们登的是北城门外的茶楼。茶楼不大,三张八仙桌,壁上悬着“海陵”二字旧匾。听老人讲,泰兴古属海陵,汉时吴王濞于此煮海为盐,仓廪之实甲于江淮——《讨武曌檄》里那句“海陵红粟”,用的正是枚乘《谏吴王书》的故典,说的是粮仓储粟之丰,非骆宾王亲来查过仓。这种考证的兴致,怕是我后来做地质调查的根子。

我最念念不忘的,是城门洞里那棵老槐。树身粗可两人合抱,枝干虬曲,夏天里浓荫能罩住半条街。卖糖粥的挑子、补伞的匠人、算命的盲公,都愿意在树底下歇脚。有一回,一个赶考的书生把书箱落在树下,回来时那算命的盲公替他看着,分文未少。泰兴人厚道,就厚道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。

后来我走遍西南诸省,见过无数奇山异水,可每逢困顿,总想起那棵老槐、那碗糖粥,还有满街晾晒的萝卜干。人说乡愁是诗,我倒觉得,乡愁是一堆晒得皱巴巴的萝卜干,嚼起来咸中带甜,像极了泰兴这方水土的性子——不张扬,却实在。